在我的观察中,目之所及的种种教育都有“科目二化”的趋势。知识、思维方法、视角、逻辑、思辨能力等,都被扔到脑后,直接提供一种抵达“(相对的)最终目标”的解决方案,成为了更多的主流。
首先我们要解释,何为“科目二化”。考过驾照的人都有此经验,普通小汽车的科目二,包含停车、行驶、过坡等涉及慢速精细操作的驾驶技术考试,要求颇为严格,需要经过很多练习才能通过。
从逻辑上看,这种严格的要求是对于新上路的司机水平的保证,但每个在驾校学过科目二人都清楚,在真正操作科目二的时候,靠的并不是驾驶技术,而是由驾校精心研制的操作流程。驾校的老师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老司机,而这些老司机刚来到驾校时,无一例外,都无法通过自己多年娴熟的驾驶经验和技术通过科目二。他们也要在驾校先自己学习和练习很久,才能成为老师。而新司机在通过驾照考试后,在现实中无论侧方还是倒库,都需要重新实践,驾校所教的操作流程有且仅有在考科目二时有效。
这就产生了有意思的悖论:科目二到底和驾驶技术相不相关,学它到底有没有用,它到底是不是荒诞的形式主义奇葩,是不是早就应该改革。甚至于说,科目二的荒诞是不是整个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更巨大无解的诸多荒诞的一个缩影。
这个问题我们暂时搁置。回过头,去尝试解释何为“教育的科目二化”。教育的目的有很多,在这里,我们把它分成“理想目的”和“现实目的”,或者“应然目的”和“实然目的”,或者“声称目的”和“真实目的”。就科目二而言,它的声称目的,毫无疑问,是教会学员倒车入库、侧方停车等实际开车中要用得到的技能,而它在实践中的真实目的——恕我直言,粗暴一点说,只是一场由驾校和学生共同完成的表演,表演教、学,更表演“学会”。
但凡一个心中稍微存着一丢丢理想主义的人,在练习倒车入库时都会尝试摆脱驾校老师植入的流程,或者说让这种流程真正变成一种“学会”,也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能控制其结果,而在有限的时间里,在平均天赋上下的人,想做到这一点,恐怕是比较难的。而这时候往往又要遭遇老师对于“不听话”的指责,在这种尝试碰壁的挫败下,很难有人继续尝试真正地在驾校里“学会”停车这件事,而退化到“通过考试”的地方来。不想演的人终于还是演了起来,于是,大家重归和谐,将这场戏演完。
从这个角度说,教育的科目二化,就是一种表演化。举例而言,近来有一大类数学教学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很火,而它们无一例外,都在教套路。在节目内的叙事大体如下:
这道题会不会?是不是挺难的——没关系,一招教你搞定这类题。
然而当你打开这些视频,就会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要制造一种“哇!”的效果。要么是“哇,原来是这样做的”,或者“哇,原来有这么巧的解法”。
而但凡有一点真正的数学水平的人都能明白,这些视频全都是“拿着答案讲”的,老师在讲的时候,并不去亲自做题,也不一定会做,而是直接对着答案来反向构建一套“思考过程”,有更恶劣的,甚至还要花里胡哨地炫技(有通用的、常规的解法不用,搞所谓巧算)。
但我们更想观察的是“一招教你搞定”这个叙事背后更大的叙事,大体如下:
某某名校入校门槛题如下——是不是挺难的?——没关系,我教你一招,就能解决这一类问题,以后遇到这一类问题,是不是就会了?——是不是进入某名校更有希望了?——想学更多的招,做对更多这种题,让进入某名校的可能性更大吗?来买我的课吧。
从卖课的逻辑上看,这是一种必然,现代社会一种相当有效和普遍的销售手段便是通过建构焦虑“制造”需求,更何况是虚拟商品。于是结果上,这种叙事下的数学的学习便发生了退化。从“掌握数学知识、思维、技巧能力,从而解决问题”,退化为“这一招搞定这类题,那一招搞定那类题。”
我们反复加黑了类字,原因在于,这些视频中所构建的类,全是假的,其介绍的方法,由于没有真正的思维系统支撑,在面对为选拔真正有能力的人而精心出的新题的时候,没有任何作用。这个类的概念是这些卖课的将知识散点化、麻烦化、待解决化的核心工具。而这个逻辑之所以能成立,能在很多家长的大脑中产生共鸣,其逻辑链条也非常简单,我们再熟悉不过,如下:
(更好地)生存——上名校——过门槛——解决门槛障碍。
这些也都问题不大,有问题的是捷径的诱惑,说白了,水平不够,套路来凑。本质上,这和分考不够花钱上,没有区别,只是手段不同罢了。
这背后显示的,是家长压根儿不相信这世间存在“教育”、“知识”、“能力”以及“公平”,只存在权力与资本决定权话语下的阶层分流、资源分配对人生存状态的巨大影响,只有依附在这个话语体系下,依照它的规则玩儿转阶层分流游戏,获得更多的资源分配,才是这世间的唯一真实。而这也构成了数学教育的“应然目的-实然目的”对儿,应然/理想目的,太明白了,那就是学到真正的数学知识、思维方式,获得相应的思维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实然,则是上述地在这场资源分配游戏中(自以为)占到先机。
回到科目二,它的应然目的,是学会科目二所声明的那些应当掌握的技能,但考科目二的人,目的则是通过拿驾照。这二者的错位本身倒没什么,因为考试作为一种人类发明的产物,和人类无数的发明一样,其实际能够解决的问题,和其原本要解决的问题,永远都是有差距的。说极端一点,交通工具再快,也不能将人立即传送到目的地。所不同的是,多数发明的效果差距,是限于客观的物理法则,而考试的实然效果与应然效果的差距,则是来自于人本身,或者说来自于人性里卑琐的部分在群体中的规模化、统计化体现。
考试本身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如果每个人在开车上路之前,都能通过道德和安全自觉,自己去充分掌握驾驶技术,并且能够评估自己的上路能力,那么考试也就不必存在了,而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就算一个人有此意愿,恐怕也无此能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考试应运而生。如果没有考试,将会怎么样呢?我们难以想像一个治理体系中,一直坚持不设驾驶考试,最终所达到的那种平衡,但毫无疑问,在达到这个平衡之前,整个社会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整个历史,说不定要几百年,那时候,连交通方式可能都完全变了,旧问题已经消失了,又要处理新问题了。
这种巨大的代价,说具体,就是根本不会开车的人也会强行上路,到处出事,而考试要解决的头一个问题,便是将这些人拦在驾驶舱之外。而这种人,显然就是(在这个具体问题上)充分体现人性之卑鄙垃圾的那些,可见考试在诞生之初,就包含着应对人性之垃圾的目的。
那么我们再来看学与考是如何退化为一场表演的。
现实中的停车,无论侧方还是倒库,都有更复杂的环境,但也有更宽松的空间。去任何一个停车场做统计,几百个停车位,每天几千辆次停车,倒库如考试那般一把停好的,恐怕一个都没有。原因当然很简单,一是困难,二是没必要。然而我们很难去比较这二者哪个更难,考试的环境非常纯粹,停车时不可能有其他的车辆行人干扰,也不可能有柱子、其他的车等障碍带来剐蹭的可能,然而却要求不能停,不能调,不能压线,一次到位。我们可以认为“不能压线”模仿了柱子和其他的车等现实环境,但“不能调”就是特别典型的专属于考试的特点。
以外语为例,在现实中,我们可以通过软件、使用肢体语言等等办法完成沟通,而在考场上,面对不认识的单词,就只好去猜,面对一张卷子,也不可能通过手势让改卷的人明白你想说什么。这是考试的无奈,但也是它的智慧。考试由于成本所限和对公平性的保证,只得尽量标准化,而一旦标准化就必定存在与现实的脱节,同时也就产生了针对的方法。我们可以看到,所有在不断进化的考试系统,所改进与应对的,全是这两条(一个典型例子就是ETS的考试,其实高考也是一样)。
所以在现实中,我们看到,经过平衡,考试最终稳定在了某种方案上。由于人性之卑琐带来的囚徒效应会让全体表演变成一种必然,那么考试就只好通过增加其严柯程度,让统计意义上的多数人,即使全心全意去“表演”,也能够获得一些考试真正希望他去获取的技能,这便是前文说这同时也是考试的“智慧”的原因。其代价便是,真正本来就愿意学会技能的人,就不得不陪着冒傻当牺牲品,而这,就是目前非常多的教育中发生的事实。
就驾校而言,驾校只保证学生拿到驾照,而对其能否真正上路并不抱期待,但这套考试,也多少让一个司机能够有了进一步进行实践学习的基础。换言之,驾照考试系统在统计意义上,保住了教育目标的下限。
我们之所以加粗“下限”,是因为在考试(或者选拔机制)设计者与人群中的卑琐因素长年的斗争博弈过程中,往往总是一次次败北,最终退守到“保下限”这条防线上。一个真心向学的人,即使考试考得不好,也能将东西学到手,而考试系统的目标经过连连败北的退守,最终变成:哪怕你一丝学心也没有,只是想考好,只想表演学好,你也能被迫学到那么点真东西。
而这种博弈和退守,已经全线漫延到了公立基础教育——也就是公立中小学之中。
到这里,我们可以将逻辑梳理一遍:考试作为一种工具被发明出来,其直接目的有两种,一是检查学习效果,二是设立(进一步学习/有资格从事某事的)门槛,而其进一步的目的,则是督促学习本身。
但由于其门槛的特性涉及阶层分流与资源分配,使得用非正常手段获取高分的捷径意识被激发出来,从而在市面上产生各种“他途”,其主要思路就是抓住考试受限于成本与公平性要求而不得不采取标准化的这个特性,绕开实际能力的提高,而让人用(看起来)更低的成本,更容易的方法,得到更高的(与实际能力不匹配)的分数。而考试设计者则只得在标准化这个螺蛳壳里变着花样做道场,客观上就造成考试越来越严苛地偏离现实,从而让应试准备在最想学真东西的人身上也变成了一不得不做的事。
而这最终将导致教育的效率奇低无比,真东西学不了多少,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表演学习上。据我所知,很多小学生语文课上已经出现让小孩儿提前背范文来考期末作文的现象,而数学课更是将系统性的知识拆得如同烂茄子,这对于普通人家的普通小孩儿,就学知识而言,是一场巨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