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此生不潦草

7/6/2023, 4:38:48 PM

我深深感到房贷对我整个人格的摧毁,作为一个中年之前一直都不爱赚钱也不会赚钱的人,我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个越发猥琐的人,江湖侠义之心逐渐消弥,断供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说到底,我买了一个我买不起的东西,而目前又不愿意在它的驱动下变成一个买得起它的人。

如果我隐去今日的细节,那么这个日子也会像无数普通的一天一样流走。虽然人对于痕迹的执著是一种很大的放不下,但这一点实在是作为意义的最后支撑。无论是白驹过隙还是度日如年,潦草就是潦草,工整就是工整。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想过用潦草与工整来描述一天的生活,直到父亲人生这潦草的收尾。

父亲这笔钱,由他省吃俭用节省下来。我也向他打过一些钱,但在股市变差后也没有持续再打,总体的数额我也没有记录,而这件事我也完全瞒着妈妈。

人生没有真正的草稿,只能以他人潦草的经历作为假想的沙盘,推演自己的人生,命运的因由缘果复杂难解,但也并非无章可循。而工整日常的奥秘也并不复杂,无非战略上筹划,短兵时专注,也就够了。什么注意生活节奏,调整心态之类,都是执行的细节。

我很想为父亲写一篇完整的悼词,然而在那篇念出来的短悼词写完后,似乎写更加复杂具体的内容也已经失去了力气。我把黑纱戴在黑衣上,如此便不那么显眼。现在是7月7日,7月6日晚开完庭去百合亭,我没向遇见的友人透露父亲的事,但有人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我臂上的黑纱。我唱了一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情绪控制得按说还算可以,但唱到“父亲”二字,还是有悲伤涌上来,无法不哽咽。

我不会因父亲去世而忽略他做下的那些不好的事,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交流已经隔了一层东西。我其实有时间和能力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果我盯着这件事,或许他真的能好起来,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无论如何,我没有这样做,我并没有尽全力去救治我的父亲,两个女人既不懂吃也不懂医,加上他自己的任性,后来他真的死了。我不必再担心大姑的电话突然打来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因为最坏的消息也都已经释放。在平时不打电话的日子里,有时候我觉得父亲就像不存在一样,而在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疾病的折磨下渐渐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虽然我说不出什么具体的逻辑,但我当下确信的一点是,人应该过一天是一天,而不是过一天算一天,这一天应该有着清晰的颗粒质感,能够被触摸和记忆,在结束的一刻完成它自己身的存在。我曾经想给每一天起个名字,但后来发现着实太难。也许还是应该继续做这样的尝试,并不一定要起类似“人名”那样的东西,而是起一个总结性的标题,这样以后便能知道这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也将督促自己每天都庄重地生活。

愿余生不再潦草。